“婉丫头,这水牛乳可不便宜,你小心些使,别糟蹋了好东西。”
于氏肉疼地看着阿婉将她买回来的牛乳全数倒入锅中,生了小火悉心熬煮,嘴里止不住地叨念。
“这一瓦罐就要五文钱,也不知能做多少点心?”
好在阿婉先前就打好了茶浆,只等牛乳咕嘟开了,取细纱布滤上一滤,冲入茶碗,上锅蒸制即可。
隔了片刻功夫,阿婉揭开蒸笼盖。
笼内齐齐码着一圈粗陶小碗,盛着粉白微绿的酥酪,煞是可爱。
她取出一盏,拿小匙沿着碗壁挂上一圈碧色茶浆,又在中央点上两粒泡软的枸杞。
“得了,二伯娘且尝尝。”
阿婉将勺子递给于氏,于氏也不客气,端起小碗略吹一吹,就大口品尝起来。
“哟,还真可以。”
于氏吃完,放下碗勺,咂吧了下嘴,“就是觉着味儿淡,好像缺点啥。”
阿婉点点头,“确实还少了些糖浆,原本是该调进茶浆里的。茶味甘苦,佐以糖浆,味道就有了层次,若放凉些再吃,风味还更好些。”
于氏一听要用糖,连连摆手。
“这就很不错了,不须再浇糖。最近糖价噌噌噌地往上涨,婉丫头你先前教的那些个糕饼方子都做不得了,可得赶紧替二伯娘再多想几道点心出来。”
李仲诺家的茶摊就在官道旁,素来生意不差。
只是于氏心思多,她看阿婉每次回乡都往老家带各式新奇的点心零嘴,就打起了她的主意,回回都非要叫阿婉露两个新点心方子给她。
二房这茶摊子,因为多了这些新鲜糕点,生意又更好上几分,常也叫于氏自得不已。
只是最近糖贵,好些点心做出来,都是亏本的买卖。
“怎的就涨了糖价?”
阿婉先前听说这消息就满心疑惑,这会儿顺着话头便问了一句。
于氏却是两手一摊。
“那谁知道?咱家这茶摊儿还好些,沏壶茶,就个花生毛豆也能喝,不过是不做那些甜口点心,村里的妇人小孩儿来得就少了……”
二人在灶屋说着话的功夫,阿婉仔仔细细将茶酪的做法教给了于氏,刚想提个话头回去老李家,就听外头下起雨来。
雨水打在茶摊棚子上,噼里啪啦响作一团。
这一时半会儿,是回不去了。
阿婉扶着灶屋门框,看看天色,心下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于氏说话一时刺人,一时又谄媚,她也不爱同这位二伯娘打交道。
正寻思着,就见远处雨幕中驶来一架马车,行到茶棚下,赶车人拉了缰,跳下车来。
这是来避雨的茶客?
阿婉缩回脑袋,“二伯娘,似是来客了。”
于氏正埋头点算茶酪的成本,闻言也不抬头,“没见伯娘正忙着?婉丫头你招呼了吧。”
“像是贵客呢。”
赶车人是个少年,着一身绀碧长衫。
阿婉女红做得多,一眼就辨出是缎面的料子,并非寻常百姓的装束。
“是吗?”于氏放下手中纸笔,擦了擦手,“我瞧瞧去。”
说着,撩开门帘迎了出去。
果见一华服少年,随意捡张空桌坐下,见于氏上前,张口问道:“有甚茶水?且报与我听听。”
于氏殷勤地将那木桌擦了又擦,就口应和:“乡下小店,只有一味云台春,都是我家官人悉心揉捻炒制的,可要替客官冲上一壶?”
少年略一沉吟,“那便来上一壶。”
于氏应声刚准备走,就听少年又道:“可还有甚佐茶点心?”
“有有有,”于氏笑开了花,“客官您来得巧,我家今日新制了一味茶酪,香浓酥软,配着明前的春茶最适宜不过,您可一定要尝尝。”
“茶酪?听着倒也新鲜,你且端来试试。”
于氏应了,匆忙回身进了灶屋,一边忙着注水沏茶,一边吩咐阿婉。“婉丫头,给我取一碗茶酪装托盘里。”
阿婉也不计较,反正回回来二房这茶摊儿,都少不得帮忙干活。
少顷,于氏端着茶水点心放到少年面前,只道了声“客官慢用”便识趣的退开。
少年就手倒了一杯茶水,托着茶杯观色闻香,只觉差强人意,便皱着眉小饮一口。
竟也有些甘冽?
少年讶异,挑了挑眉,再举杯品了品,得出结论:虽算不得好茶,倒也可堪一饮。
他品完茶,又端起粗瓷小碗看那茶酪。
只见碗里的酥酪浅绿清新,点缀着两颗枸杞,显得分外可爱,就是这盛茶酪的小碗,实在太过粗陋。
少年嫌弃归嫌弃,还是舀了一勺送进口中。
那顾摊儿的妇人倒也不算说大话,滋味果真不错,倒也能送去给郎君尝尝。
只是这碗,也太……
少年在桌前自顾自地品茶尝点心,于氏在灶屋里一直留意着他的举动,生怕不小心怠慢了贵客。
却见这少年,茶还没喝两口,就起身往他的马车那走。
于氏心下生急,莫不是遇上吃霸王餐的?刚想追出去讨茶钱,就见那少年从车上取来一个银壶并两只碧玉碗,朝着灶屋走来。
于氏赶忙撩帘迎出去。
“客官,您这是?”
“烦劳主人家,再替我沏一壶云台春,用这银壶盛了,再取两碗茶酪,以这碧玉碗来装。”
于氏愣愣地接过器物,略显局促。
“客官,沏茶好说,只是这茶酪,若要换您的碗来装,须得重新蒸制,可要花上小半炷香的辰光。”
“无妨,我在此间避雨,等也等得。”
少年说完又坐回木桌前。
不多会儿,于氏将银壶盛的云台春送上,少年起身,将那壶茶送入马车厢内。
“郎君,还有一味点心,茶摊主人说须费些时,您同表少爷先喝些茶,略等等。”
“好,”马车门帘被掀起,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白皙双手,接过茶壶。“多谢你,凌霄。”
“郎君说的什么话。白与我客气呢。”
那名叫凌霄的少年摆摆手,再次跳下车去。
外头雨声渐大,车厢里两名青年男子对坐品茗。
年岁稍长些的男子,方向手中茶盏,品味着唇齿间的回甘。
“想不到乡野之地,一口清茶倒也堪入口。”
“自是比不得京中那些专门点茶的分茶铺子。”
坐在他对面的绛袍郎君,笑着点了点茶杯。
“表哥,京里还是分茶铺子多些吧?到底是天子脚下,点茶才是正统。”
被他唤作表哥的男子面带轻笑,摇了摇头。
“沏茶点茶,各有各的意境罢了。”
一个讲究的是茶叶炒制时的工艺,另一个讲究的是烹茶时的妙趣。
就不是同一样东西,世人却偏要放到一处去比对,硬要分它个贵贱高低。
世家贵族们以点茶为雅事,净手焚香细分茶,很是看不起滚水一注泡一壶的沏茶。
可百多年前,太祖皇帝就嗜好沏茶,明贤皇后为了太祖所好,才特地命人研究了炒茶的工艺。
这贵贱之说,又如何分得清呢?
只可惜如今世道,世家贵族依旧推崇古法点茶,唯有坊间百姓才偏好沏茶。